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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寡清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-08-06 02:52:58 民族文學2019年7期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知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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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穆家子字輩的五爺也沒了三年了。像有意在實現一個模糊的咒語般,穆家一同成長起來的九個子女中只有三個女兒活到了后面,到今天她們從天南海北飛回,各是鶴發雞皮地來參加或該叫哥哥或該叫弟弟的三周年。阿訇還沒到家里,現在是女人們在廚房里忙活,通過穆五爺家里那條狹長的走廊道,不斷散發出炸油香的特有的味兒。五奶不在這里,她是今天的主人,正在廳里同后輩談老年間的事,抹抹眼淚,廚房里便由離婚在家的大女兒穆雅統籌。圍繞她的是些一同長起來的姐妹們,二伯家的超生,三伯家的月宜月亭,四伯六伯家沒有女子,便不算了。穆雅不會炸油香,同輩的超生月宜也不會,她們于是一齊坐在廚房盡頭的餐廳里,一張小床上,吸著那味道,談她們自己的工作和孩子。鍋蓋一開,白氣飄上來,穆雅朝廚房喊一聲,姐,你炸好了放那就行。廚房里就有人的地應了一下,瘦高的身形從白煙后邊一點點挪出來,臉上罩著白口罩,頭發稀黃地飛在兩邊。月宜張著涂得鮮紅的嘴唇,笑著招呼她,姐,別忙了,來坐坐。她于是也過來坐,口罩摘下來嘴巴是外凸的,唇邊上方也生了和頭發一樣顏色的,淺淺的絨毛。穆大芝常年戴口罩,一面為了干凈,一面為了擋臉,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和來人錯過去,仿佛一旦這樣人家的視線也能從她的臉上錯開,看不見那些淺黃的絨毛里頭,蓋也蓋不住的棕色圓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床坐不下了,穆大芝一個人坐在餐桌邊上,兩腿并得很直。她不太聽得清對面說起的話題,只偶爾捕捉到她們歡快的情緒,在都笑起來的時候,模仿一樣張張嘴巴,眼神不斷地來回。她已經六十五歲,融不進任何一個新世界了,在她的印象里,不論是穆雅還是超生月宜中的任何一個,都還保留著穿開襠褲灰頭土臉的小模樣,那時候幾家人都在一個大院子里住,在城市的西邊,緊靠日本人建造的友好醫院。她年輕那會兒在工廠做技術員,每每騎自行車從醫院邊上的胡同拐進去,一拐兩拐就到了一年四季膻腥不斷的回民大院,院里通常是二嬸三嬸帶著各自的幾個小孩子,忙些活計,或就只是搬了凳子聊閑天。穆大芝家是東邊兩排小房子,父親死得早,家里只留下了她和母親,好在家族大,不覺得多冷落。只是在關上自家屋門的時候,才覺得寡清。寡清,這兩個字幾乎伴隨了穆大芝六十多年,自她剛記事起,母親抱著她一個個家族長輩見過了,大家都偷偷議論過這件事兒,即以小孩子的面相論起,有點顯老,尤其是那顆痣,在高聳的顴骨底下太顯寡清。又大約是因為穆大芝常年不做表情,嘴角不斷向下掉,法令紋也比其他人深,看起來更不好親近。她總因此暗暗覺得委屈,年輕時候還對著鏡子努力練習過幾回,怎么笑,怎么看人,牙往哪邊咬,老了老了才有些滿意地去看同輩的親屬們,沒一個不是這么老的??蓭资甑臅r間畢竟就在寡清的結語中過去了,人的性格親近還是不親近,成為再沒人計較的話題,唯有她自己解不開。穆大芝總還像小孩子時候那樣偏著頭,不吭聲想事情,在熙熙攘攘的聲音里,越發投入地想,一會兒是她自己過去前廳呢,還是等人來叫?雖說和穆雅月宜是一輩人,年紀和她們媽媽也不差幾歲,把她擺在這兒,雙方都不自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超生的年紀和穆大芝還有些趕得上,她們而今的境遇也有幾分像,即因為都是家里的獨女,各自擔著照顧家里老人的事。大奶奶和二爺這兩位她們頭上的老人,年事已高,起居不便,二爺還好,是這幾年才倒下床來的,不似大奶奶,在床上臥了三十幾年。超生逮著機會,覺得可以向大姐取些經驗,于是下巴往上抬抬,提醒穆大芝回神,問著,姐,大娘這幾天怎么樣?她這一問,另外幾個女人也把話頭打住,紛紛望過去。穆大芝回答這問題像回答一聲謝謝一聲好似的,經的次數太多了,想也不用想,畢竟三十年來,自己天天回到家里就見到那張床,母親碩大的體態就像座黑山又沉又重,只有眼珠隨著她偶爾緩慢地轉。成為生活里的常態了。她說,還和先前一樣,順嘴也問了二伯的病。超生唉聲嘆氣說,歲數都是太大了。天天在家輸液,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。在市里第一醫院工作的月宜月亭姐妹,眼神對了一刻,由姐姐月宜說,我找個歲數大的護士去家里吧。超生別過臉,做出很不用這么麻煩的樣子,她早些年紋壞了的兩條青黑色的眉毛,一到激動時,便毛蟲一樣扭在臉上,有些兇神惡煞地連連擺手說不用,他不喜歡外人來。穆雅聽了則默默想到自己家里,父親病逝前那一段全家低壓持續的日子,誰捱過,誰才知辛苦,頗為心疼地捏緊身邊超生姐一雙粗手。超生于是落了幾滴眼淚。幾個女人想把話題岔開,可誰也沒有使對力氣,越想岔,越都只想到年年冬天,家族里那些熬不過的老人們,一個個枯葉一樣地掉了。她們這些做小輩的,現在除了各家的喪事,也再沒兒時那般齊聚的機會。剛剛她們說笑的那一陣,穆大芝插不進話,現在她們哭成一團的這一陣,她一樣也哭不出。畢竟她的母親還健在人世,八十七歲呀,便是今年冬天熬不過了,人家也會說喜喪,不要哭。人一旦病下三十來年,就什么同情都耗光了,這道理她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沒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,再沒有相關的話題。穆大芝輕飄飄地起身,大家都以為大姐去看油香了,她不放心,那東西只有她還知道怎么做??赡麓笾プ哌^狹長的廚房,沒有停留,油香好好地蓋在鍋里,只等著大家臨走時,再各家分上兩張,她的工作可說全部結束了。她在門口站住了,寺里的阿訇們共來了三位,都是家里熟悉的,正由男人們接上樓來,就在穆大芝的身后,一位位推門進來。人群很快便擁擠到穆大芝身邊,形成小小的包圍圈,五奶以主人的身份站得離阿訇們最近,一邊用手絹按眼睛,一邊認真聽著阿訇們的開解。人越擠越多,穆大芝感到自己應該往邊上讓讓,可一讓,就讓出了幾道人墻。等她再想進去,最外圍的男人們已經互相點起了煙。她回身看看,一些叫不出名字分不出是誰家的孩子,正在各個屋里追逐,跑跳。他們把她的心都跳亂了。穆大芝走到空曠了的大廳里,在側面的沙發上找位置坐下,不時告誡一兩句,對那些孩子伸出沒有指向的手指,慢點跑,別鬧。他們又一陣風一樣地刮回來,掀起歡騰的噪音。她還在指揮,別跑了,別。阿訇們被再度推到了當首,一行人浩浩蕩蕩仿佛一支軍隊,轉移陣地,這一次他們又回到客廳里,要讓沙發給阿訇和長輩們坐。穆大芝見狀忙要站起來,五奶順手按了按她肩膀,說,大芝,你坐你的,我站一會兒。穆大芝終于如愿以償地介入了家族的中心位置,五奶作為未亡人倚在她的沙發扶手上,一下下地抽泣。她又勸不住,又坐不安。直到寺里地位最高,資歷最長的馬阿訇把眼光第三次落在她嘴上的時候,穆大芝才黯淡地站了起來。她說,我去看看油香。五奶擦著她的身子坐下,他們的聲音又一次遠了,有關接下來的儀式和去墳地的車輛安排,七嘴八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太多了,人和人的關系也太復雜,像個把所有人都兜住的網,在從社會中任何一層不慎跌落下來的時刻,都還有這最后一張網,萬全地把你兜進親緣結成的懷抱里。穆大芝最后還是回到了廚房,因為她突然想明白,自己之所以找不到能呆的地方,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沒呆在對的地方。如果她一直守在廚房里,便會不斷有人主動來尋找她,問她一些事。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,這道理按說幾十年前她就比別人明白,才一直這么單著,單也單出了高貴來。母親總是說,你不要去想不本分的事兒,她患病的心態最終演變成不得不抓牢的一股底氣,向女兒身上一年一年抓取著,她告誡大芝,咱們家是整個穆家的大房,打頭,掌舵。你不把我照顧好,家里沒人能容下你,社會上還能容下你嗎?你做夢。穆大芝信著這些話,后來果真就越來越不愛做夢,即便做了,也總是一種夢,那就是哪一天她也能被人捧在當中間兒,被話擠得里三層外三層,回不過來??傻珣{她要說話,哪怕話有多不完整,多不流暢,也會被眾人小心翼翼地收集著。他們會專注地望著她那張受盡誤解的臉,連對上頭存在著的那顆痣,也充滿憐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北京趕回來的三姑奶到廚房來了。她今年七十多,頭發仍很黑,有一點兒白都抓緊去染,穿著女兒新給她買的黑高領毛衣,身段還能看出來。她說話總是細聲細語,有點嗲,年輕時從家里偷跑出去參軍,在軍隊上了學,找了革命伴侶,后來又在北京下了海,生活算是順遂。她看見穆大芝炸好了的油香,竟像從來沒吃過一樣,新奇地湊過去,這是什么呀?穆大芝讓讓,說,油香,剛炸好的,一會兒你們帶家去。三姑奶笑著點頭,說,大芝你也好些年沒見啦。而穆大芝知道她的世界和自己相隔太遠,總見也不會有意思,她越親熱,她越感到惶恐,就像一樣也忘了自己只有幾歲時,那個身材高挑,愛穿布拉吉的小姑姑是如何在院子里陪自己跳皮筋的,她們跳的滿臉都是土。三姑奶嘆口氣,像是自言自語丟下一句,見一回少一回啦。穆大芝不知回什么,只等到對方狡黠的一個笑,像個老妖怪。她不再理會大芝,只是孩子一樣盯著鐵黑的大鍋,低頭咽唾沫。大芝說,我給你撕一塊兒。三姑奶輕聲拍了下手,歡喜地接過滾燙的一塊,叮囑說,蘸點白糖,多點兒。掩著嘴往口里放,這是小孩子們最愛的吃法。她走以后,穆大芝聽到餐桌邊上月宜她們說,三姑看起來也不好了,糖尿病天天打著針,年前進醫院,大夫說是不忌口,早晚的事兒。穆大芝立刻想到剛才的事,想到下一次自己和家人們聚會的理由,可能說不定是二爺或三姑奶中的哪一個了。她趕緊搓搓手上的糖粒兒,把鍋蓋重新蓋嚴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杜瓦了。穆大芝最喜歡的聚會環節,因這個環節最顯輩分,她就像是手握貴賓票的客人,不用急,不用攘,別人急別人攘也沒用,只屬于她的好位置就等在那兒,是人血統里帶的。穆大芝坐在所有和她一輩人的位置中最靠前的一個,她姿勢準確,經驗豐富,總有弟弟妹妹在這時候悄聲問她,姐,一會兒念啥來著?她便低著頭,以同樣親昵的低音教給對方,念阿米乃。在眾多穆氏子孫之中,穆大芝是最勤于學習教義的,她堅持每天做禮拜,去寺里,或在家中,潔癖般將與自身有關的一切清潔到底。馬阿訇最先開始,然后由年紀小些的兩個阿訇們交替著念幾個長段,子孫們跪滿了大廳的所有地方,連兩個相同的臥室里也有人在,孩子們被嚴厲地要求保持安靜。幾個在世的輩分最高的老人,除了二爺沒有到場,其他都跪在了第一排。穆大芝親眼看見三姑在排尾跪著跪著就哭出聲來,她人在搖晃。三姑的兩個兒子忙上前去問情況,聽見她斷續地說疼。阿訇們念經沒有停,這是大忌,一般不會停,魯罕兒在聽呢??赡麓笾ト栽谡f阿米乃的時候聲音哆嗦了,她不知道三姑到底有沒有事,事和自己有沒有關系,她只看見三姑家的人都匆匆走了,三姑被兒子背著離開,嘴咬得很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杜瓦接完后,就是去墳地。中間隔了一陣,是大家都低聲議論。這次的主人,五爺家的兒子穆非從門外送完三姑一家人后,氣喘吁吁上樓回來,簡單說明了情況,三姑好像是吃什么甜的了,一時沒忌口。五奶接著從廚房里出來,她手里提了幾個塑料袋的油香,分好了,交給幾家的人,從墳地回來后大家好各自帶上回家。穆大芝家也算一份兒??粗迥踢^來的時候,穆大芝頭低得不能再低,她輕聲嘟囔一句,我油香里可沒放糖。五奶愣了一刻,這對話只在她倆之間,她像是聽了個笑話,親熱地拍著大芝的后背,像安撫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姑娘家,咬耳朵道,別多想,她兜里自己帶的糖。糖紙都翻出來了。你說你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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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穆大芝每天的生活線簡單,包括三個核心事件點:照顧癱瘓母親,去寺里做禮拜,到晚上吃完飯,各家走親戚。近十年,親戚少了,不是死了就是遠走,總歸都是離開,她夜里就比較空,愛想過去的事兒,順帶記點東西。筆記本是年輕時廠里發的,像穆大芝家所有東西一樣,一個塑料皮的封面也被她勤著擦拭,只有顏色掉了,其他都保存完好。母親癱了快四十年,怎么著急,又怎么不著急?早過了規律的有效性??赡菚r候,穆大芝和同事王啟明心里堅信的確是凡事只要抗爭,必有變天的時候兒。穆大芝不敢把他們的事講給母親,就連王啟明也多番被她叮囑,不要露出太親近的意思,她對兩人的關系始終沒有保證。王啟明最后在她家那個小區外邊的胡同里等了兩個晚上,到第二個晚上仍不見穆大芝出來,便蹬上自行車,永遠不再來。穆大芝忐忑幾天后打電話給他家里,王啟明卻說,不高攀了。我是個男人,社交應酬多,朋友也多,不可能在外面別人給我夾一筷子那個肉,我連碗都不抬一下。而且,我也不想讓以后的孩子打出生起,就比別人少一個選擇。她便慢慢把電話移開,聽母親在房間床上不斷挪動著,露出半塊后背,喊她來擦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到中午,穆大芝走進母親房間里,看見床上那攤巨大的人形,母親肥胖,體重,加上常年穿黑衣服,便有些巋然不動的重壓感。她在床邊背身坐下,手里捧著加熱過的米糊,用勺子一下下舀涼。不吃。母親在身后傳來話說。穆大芝繼續舀著,現在母親是連粥也喝著費勁了,只有吃糊,菜糊肉糊,一些稀稀爛爛的東西,讓素來吃東西喜歡干干凈凈的她看久了犯惡心。不吃。母親沉吟。就把早上剩的半碗吃了,來,兩口就吃了。她慢慢把母親的身體轉過來,慢慢往上扶,再往身后塞一個枕頭,總算坐住不倒了。從母親嘴里張出一條細細的小縫,米糊順著勺子往里滑進去,穆大芝用毛巾時刻準備著擦。喝完一口母親便要往下倒,她想躺著,她總是每日每夜想躺著,開口不論是吃飯還是說話,都成為她越來越不愿意支付的體力。穆大芝用一只胳膊橫在她后背上,繼續支撐,說起她上午接了個電話的事,是三姑家來的。母親拒絕再張開口,她猛然盯著穆大芝。是三姑家孫女要結婚,請吃席,沒別的。穆大芝焦躁地說,隨即又說,在古蘭軒訂的,那還挺好。要是和月宜家姑娘結婚訂的一樣是家漢民飯店,我就不去了。媽你是不知道,現在吃席能去掛藍幌的飯店的,真找不出幾家了。我上次去五叔家,聽穆雅和超生還說呢,回民飯店里見天兒吃餡餅羊湯的多是漢民,回民反倒少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過去她和母親傳達這些親戚里道的見聞時,兩人還有交流的意思??山┠觌S著母親衰老的加劇,穆大芝悲哀地發現,她的聽力和記性是越來越不好,那意味著自己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聽眾。尤其是近些年穆大芝對于外界的變化積攢了滿肚子的不理解,這些不理解如果連說也說不出來,那么她怎么還能一直安慰自己,雖然一輩子獨是獨了點,到底明白又利落。她只需要求得道理,知道真理是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上的,比如經上一行行明白曉暢的字,她既念得出,便一定做得到,而族人也應該都向著這個方向去??烧f到底,一輩子因為守著一個界限寡清終生的人,整個穆家也只有她一個,穆大芝每逢看向周遭,總是羨慕又不羨慕,后者占得的比重和頻率更大。只要每天她一走進清真寺古樸的院子里,跪在殿堂的白氈上,陽光自斜窗落進來,聽身后陸續有人跪下,她眼前便什么也容不進去了。阿訇們看見她來,點頭,問好,她也是一樣,她堅信他們是彼此的監督,在這座漢回幾乎很難見出區別的東北小城,他們是少數人中做少數事的幾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媽,你再吃一口,把底兒吃了。她喊了幾聲母親,對方像早已睡著。穆大芝把碗筷收拾干凈,從廚房里出來,解開圍裙換衣裳出門。還不到晚上,可三姑的死訊早上就到了,三姑家來電話說他們是清晨從北京趕回來的,一路把人送回了寺里,發送是明天一早。穆大芝不等人叫,這場面于她是極有經驗的了,主家人雖不說,今天一天寺里也有的他們忙活,作為全家的大姐,她理應出現。三姑走得匆忙,算日子就是從五伯家辦三周年那天開始,病情急轉直下。她再不敢多想,更不敢告訴母親,幾年來與母親同輩的所有老人的離世母親都不知情,可大約她也能猜著,穆大芝不說,母親也就不想去問,去討傷心。穆大芝穿了一身深咖的棉服,灰褲子,白口罩,黑格圍巾,老棉鞋??┲┲ㄔ谕忸^踩著雪路往清真寺去的道兒上,那天三姑鉆進廚房里向她要一塊油香的面孔還就在眼前,叫是三姑,論年齡也沒比自己大幾歲,小時候她們不是還玩在一起嗎?那時候三姑一跳皮筋就讓她來抻繩,穆大芝木頭樁子一樣站著,看三姑跳得像花蝴蝶一樣,永遠的孩子氣。她還朝自己喊呢,不是不讓你跳,你跳不好,你抻繩行。穆大芝想到這里,腳步慢下來,她也知道自己有許多事做不好,可你們就真的做得好嗎?起碼我能管住嘴,管住什么都能行??赡悴恍?。她安慰自己不必和死人較口氣了,可步子就是越來越慢,喪失本來的積極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到了第二天葬禮,跟車去墳地的時候,穆大芝心里才松快一些。這是一個月來她第二次去回民墳地,同車的親戚很多也和她一樣,從五伯的周年到三姑的下葬,都有應接不暇的感受。人的悲傷漸漸為頻繁的同生死交涉,轉為接受和利落的應對。墳地在城北,荒樹蔓草,幾乎沒有管理。不像漢民莊嚴肅穆的殯儀館,一款又一款規整的小墓地,這里沒有烈火和哭音,更不見高聳的長煙囪。只是一個個大小有別的土包子,墓碑上字體是藍色的,刻著不超過五家不同姓氏的碑文,亡者和亡者之間似乎從碑文上就可以尋根溯源,儼然龐大的族群,人可以在死后尋覓到失蹤多年的祖先或姊妹、兄弟。今天是三姑下葬,時間比殯禮花耗的要多,在阿訇念經的時刻里,她避免著不去看三姑被白布包裹得很小的身體入土的畫面,她走開了,站在外圍。五奶一家人只剩了五奶自己,年輕人都回到他們的大城市去,現在她們兩個站得很近,境遇也很像。五奶一樣不想去看,她沒走幾步就到了老伴兒的墳上,抓著上面的枯草,一把一把揪除干凈,穆大芝也去幫忙。五奶捉住她的手說,不用了,沒幾根,上次來都清理得挺干凈了。走,我跟你去大姐墳上看看。穆大芝點點頭,她們相攜往墳墓的深處走去,新墳都在外圍,穆大芝母親的墳早十年前就備下了,被圍在了很里面。沒立碑,只有兩個不起眼的土包,一個是穆大芝母親的,一個是穆大芝自己的,幾場雪下來,荒草長在上頭成了破敗的景色。你看,還是大爺的墳修得最氣派,那時候功夫比現在做得細。五奶說的是穆大芝的父親,穆家大爺,死得最早,當年他下葬時,五奶還沒嫁過來。穆大芝轉頭看看在母親墳包邊上埋著的父親,石碑干干凈凈,藍也新漆過,足見她自己平日里來過許多回了。她摸著石碑,說,是啊,這點還沒虧待他。五奶說,到時候給你媽也修個氣派一點的,苦了這么些年,我有時一想都替你們掉眼淚。母親也是苦,自父親解放后作為反革命被槍決以來,她一直守寡不說,到中年遭遇車禍,稀里糊涂地癱了幾十載,又偏偏壽數這么長。穆大芝發現母親的墳上也不怎么生草,倒是自己那個,有點瘋長,大約是新翻土的緣故,便很專心地拔起來。她不求日后自己的墳墓氣派,也許根本沒人用心去料理了,只想干凈一些,看著清清爽爽的,墳也要有墳的規矩??晌迥趟坪醪轮男乃?,保證說,大芝我跟你交個底,往后不管你怎么著了,家里這么多人,都不能忘了你。穆大芝別扭地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想不出回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過去幾天,五奶給穆大芝去了一個電話,托她也轉告大姐,穆家又要添人進口了。她的孫子明年開春辦喜事,小兩口在大學里認識,女方工作不錯,在機關,本地人。穆大芝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要問,不知怎么開口,五奶卻自己嘆口氣來,說,是個漢民?,F在也不論了,孫子喜歡就行。咱不看人家這個那個的。穆大芝只能說,可以,行。想了想五嬸對自己幾次的照顧,順理成章又道,那啥時候辦你提前告訴我一聲,我去你家炸油香。對方在電話里連說了幾個不用,好像在捂著嘴笑,笑得穆大芝一頭霧水,聽電話里說,大芝呀,現在年輕人不興那么過了。我這還得訂機票呢,手忙腳亂的幫不上忙。你猜怎么著?他們要去泰國一個島上辦婚禮,有海有別墅,我就跟著去享福了,等回來給你們看照片兒。干脆,給你們洗上一份兒,一家一份兒。穆大芝放下電話,心里不知道在轉著什么滋味,一直轉到了晚上,母親在隔壁房間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見,屋里就只有她翻著筆記本,刷刷地響。她翻出1964年的一天,五伯也是從外地寫信告訴家里,他要娶一個漢民。信里夾著一張燙了頭發,描眉畫鬢的女人相。真歲月如梭,這女人要四世同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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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住在老小區的人們到了供暖季總要做出一個選擇,要么四處跑,想著怎么把屋子變暖;要么在屋里等,等其他人誰忍不了了,去跑這些事。穆大芝多年來一直在等,白天蓋著棉被坐在沙發上,戴手套按遙控器,按完了就把手縮回去重新捏住被窩里冰涼的雙腳。她像個被棉被包裹著的寄居動物一樣,不輕易移動,努力聚精會神關心電視機里他人的生活,來分散自己對生活的注意。只是時常還要去母親房里看看,怕她冷,床上安了電熱毯,是要加小心的東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偏偏這一個月里母親突然勤著叫她了,過去一天也沒有三五句話的時候,現在卻總想辦法讓穆大芝在自己床邊多留一會兒。母親開始重復著詢問很多事情,比如五伯還在北京嗎?月宜到底嫁了回,還是漢。有些事穆大芝原模原樣告訴給她,有些事她故意說得南轅北轍了,母親到年底就八十七了,不敢試驗她的承受力。這天早飯剛吃完沒一會兒,母親又在房里哼哼,穆大芝把電視音量一直調得很低,這讓她聽見一點動靜都能立時反應過來,趕過去。母親問,大芝,家里有面沒有。穆大芝一聽,母親的食欲讓她挺驚喜,說都有,還想吃?母親淌淚說,想,想吃你炸的油香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穆大芝臉上的喜悅立時掉下來,像寬慰一個胡思亂想的小孩子一樣,她上床去摟著母親,娘倆熱乎乎地抱在一起,臉貼臉。如今她們都是一樣的老人了,一生中最多的時間都是兩人這樣伴在一起過去的。母親抬手,想摸摸她的臉,只費力夠著了女兒的下巴頦,那下巴也不是尖溜溜的了。穆大芝心里不是一點猜測沒有,母親這段日子來得反常,都有點人之將死的意思,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,母親可能的死訊竟讓她對眼前一切,都充滿暗暗的細膩和柔情。那終將來到的日子像油香出鍋前,向四面溢散的白氣,時常誘惑著她的心去開鍋蓋,或者,再等一會兒吧。母親在她懷里小聲哼哼的時候,她聽著,耐心地哄著,讓我們繼續等待為主的安排??蛇@個消息畢竟已經顯露出端倪,穆大芝哄完母親,躡手躡腳回了自己房間里,又裹上一床棉被,小心去按床頭電話上的按鍵。她分別給二伯家、三伯家、五伯家還有北京大姑二姑家都報了一遍信,說法都是一樣的,這個冬天,我媽看著不好。幾家人便也如出一轍地在電話里憂心起來,都說過兩天來看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這一天,突然響起的電話卻將穆大芝心中那一股癢酥酥的等候中斷。電話是超生來的,說二爺昨天在醫院里搶救,沒過來。人現在躺在寺里,明天發送。讓大芝直接來寺。她聽完又一次全副武裝,戴著厚厚的口罩推開母親的房門,說要出去買點菜。母親背身睡著,有點打哆嗦。穆大芝忙把電熱毯給她插好,又從后面拍撫了幾回母親的后背,把被腳掖緊。自己剛才接電話時一定是哭了,就不知道母親聽沒聽見。穆大芝眼睛還酸著,走到清真寺那條路時,再也忍不住,一個人站在馬路拐角上掐腰呼吸了半天,眼淚涌出來。她希望母親不要走得這么靠后呀,再耗下去,沒人會在她的葬禮上出現了。除了那些老輩們,年輕人還會為此而回來嗎?接杜瓦時如果只有自己捧著手該怎么辦?一抬頭,便覺得開闊的門也狹窄起來,怕走不好撞上墻。寺里收容亡人的小鐵門開著,門里不斷冒出熟悉的喧嘩聲,交融了哭泣和敘舊,久不見和再不見。她把鼻涕擤干凈,再掛回口罩,一一寒暄后,接過二伯家子女遞上的孝帶子纏好,往里走。留給亡人和家屬的房間分別有兩個,兩間挨著,家屬那間面積不大,有個火爐子,供孝子賢孫守夜時度過。她熟悉的二伯躺在隔壁,已被白布苫了全身,等子孫最后閃個面兒。穆大芝帶著弟弟妹妹們一個個進去,她盯著二伯的臉,心里想著我父親活到今日,樣子大概也就是這么個樣子,眼淚因此更多。超生見她半天沒出來,推門去看,一眼就看見穆大芝臉埋在自己爸爸身邊,哭得提不上氣。穆大芝被妹妹攙起來,不對癥地聽著種種勸慰,除了超生自己,沒幾個人真的相信穆大芝會哭嚎到過分的程度,她似乎素來沒什么傷心,沒什么不傷心,那張臉寫滿的都是戒律。穆大芝眼看周圍沒什么自己能再幫著忙活的了,她已經留到最后,早應該回家去??伤詈筮€是想到了叮囑一下其他人,尤其是五奶,湊她耳邊說,我看我媽這回,是真的不好了。她昨天還跟我說,二伯請她下館子呢,二伯就是昨天沒的。五奶便若有所知地咬咬嘴唇,示意她別說了,別想了,一副果然不好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既然晚了,她也就沒去買菜。后來她想沒去買菜也是不對的,如果她去了,就有可能碰上鄰居,明白發生什么好徑直往家趕。而不是像她隨后那樣,一拐兩拐到了勞動湖邊上的廣場,還一級又一級地爬到了臺階上坐下,讓從自己家中飄出來的濃煙在她眼里看著,和工廠煙囪飄出來的感覺一樣,都向西,都發黑。她大約坐了有二十分鐘,然后才讓眼淚完全干涸,心境的黯淡在她這里還從沒有像今日這樣全勝過,她找不到任何一點兒其他的事情可以平衡掉它。在她前面的臺階上,兩個穿著她家附近那所初中校服的小男孩小女孩正坐在一起玩手機,放出轟炸般的動靜。穆大芝站起身,充滿嫌疑地回頭看了兩個孩子一眼,他們立刻低下頭去,在她身后各自拋出低聲的臟話。穆大芝不斷心說,也是沒什么勁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不必上樓去,沒到樓下她就看見那道煙正奇跡似地在放大,從她家里的方向,直吹到她臉上這個方向,她甚至在灰塵里聞著了熟悉的體味。一股死氣讓她突然坐下,腿還沒擺好位置,左右壓得很疼,卻感覺再沒有一點力氣可以把人撐起來,移動一下了。接下來她心里那股一直癢酥酥的感覺完全不見,讓她癡愣,不敢相信難道曾有這種感覺嗎?她先想到母親是癱瘓的,也許母親已經覺得很熱了,已經熱得睡不著了,可她夠不到床下的開關,只能讓電熱毯一直燒著,接著穆大芝明白自己今日似乎注定要晚歸。煉獄已經降臨了,就在她身上,有天意最嚴重的玩笑和魔鬼最善意的撥弄,她勤勤懇懇服侍母親這么久,卻幾乎是親手把母親燒死的。世上一切喧嘩的聲音都登場了,她先是被人扶起,被動地摘掉口罩,而后嘴唇哆嗦不出一句整話,越著急越說不出來,可所有人眼里都無不是帶有同情地耐心候著,像她長久期望中的那個時刻。沒事,沒事的,都會過去。老人家年紀大,算喜喪,算。穆大芝感覺天旋地轉,周圍盡是她不認識的人,可這場合里該有阿訇,該有跪成一屋子的小輩們,該有寺里那個淺綠色的長盒子。它裝過五伯、三姑,今天還裝過二伯,明天就要離了那盒子被安排到地下的土室里……人都是一個個這樣走的,那些在穆大芝面前彩排過無數次的流程,她和母親一直在等候上場的地方,怎么?這時,被火警和看客包圍著的穆大芝,突然尖叫一聲,她瞪著兩只魚眼睛,外凸的嘴唇變紫變麻木,大腦正費力接收一個事實。母親在哪呢?人們無法攔住她往前沖的力氣,穆大芝幾乎是奔跑,直到樓底下被兩個警察左右抱住了,她又驚了一跳,哭破聲地捶打他們,要他們不準靠近她。最后只能哀求他們放下自己,她不再往里跑了,她只想確認一下是真的嗎。警察尋思半刻,從口袋里掏出紙巾給她,以過來人的語氣道,咋才來?也不配個電話。你母親送醫院了。那么大歲數了也,直接化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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